
读蔡皋的《人间任天真》,读着读着竟然有种恍惚:那文字究竟是从大地“移栽”到了纸上,还是它们本身就是花草树木一样的存在?
你无法定义蔡皋的文体,它们是诗,也是散文,是日志,也是哲思,什么都是,什么又不全是。看得出,这些文字并非写于一时一地。当初书写的时候可能也无意于结集。然而,这正是它超越功利的美,正是那个隐于烟火日常里的蔡皋,对那个站在四月花丛里的蔡皋的一路珍藏。
蔡皋其人以绘画闻名于当世。她所创作的儿童图画书《宝儿》《桃花源的故事》注定将成为传世经典。我想,成为经典的儿童画家,精湛的绘画艺术且不说,至少不能丢失了天真或童心。心理学家马斯洛曾说:“创造性在许多方面很像完全快乐的、无忧无虑的儿童般的创造性。它是自发的、不费力的、天真的、自如的,是一种摆脱陈规陋习的自由,而且很大程度上是由‘天真’的自由感知和‘天真’的、无抑制的自发性和表现性组成的。”马斯洛将他说的这种“天真”称作人的“第二次天真”,以区别于幼童那种不谙世事的“天真”。
只有那保持着“第二次天真”的人,才可能以一种审美的眼光去重新打量世界,去建构起与这个世界细微而辽阔的情感联结。然而,对绝大多数人来说,世故是一种生命的形塑。在世故面前,我们将渐渐丢失那与生俱来的“天真”。
蔡皋说:“丢失的东西不一定找得回来,但我们找的是童心,童心即是一颗真心,真心在自家腔腔里,顺来路去找,到根本的地方去找,是可以找到的。”(《找》)。蔡皋以她的艺术与生活,为我们重新定义了天真。天真的“天”,就是天性和天道;天真的“真”就是率真与本真。“天真”这个词,因为“天”字而值得仰望。应当说,《人间任天真》就是一本捍卫天真、捍卫美的书。如果艺术就是一种寻找,那么,找到天真,找到美,就找到了童年,而找到了童年,就找到了一切诗和哲学的源头。
《人间任天真》写的“人间”并非以“人类”为中心,它以植物为主角,是那些很可能被人们视为布景、视为点缀、视为无用的草木与众生。如果你以为蔡皋的文字就是花草描摹,那就大错特错了,它是作者与草木众生共情对话的诗与哲学,是一种生命的禅意和智慧,是蔡皋通过审美而重构的艺术化的生活。这种基于日常发现而建立的审美,正如柯勒律治所说:“给日常事物以新奇的魅力,通过唤起人对习惯的麻木生活的注意,引导他去观察眼前世界的美丽和惊人的事物,以激起一种类似超自然的感觉。”
《人间任天真》的文字里到处闪动着这种“美和惊奇”。
在这里,花开花谢不再是风花雪月的唯美,也不再是旧式文人的感伤,而是人与花的相知相惜,是那些令人“震颤”的美的瞬间。她惊叹于“三叶梅”村姑般的“羞涩”:“那本应开在盛夏的三叶梅,居然‘红’在这谷雨天,它是不是被布谷鸟催红?”(《脸红了》);她共情于一朵花的凋谢:“此谢非谢落之谢,是谢恩之谢,它以无比美丽的笑颜报答天恩。”(《落花》);她讶异于植物身上的气息:“所有的植物都有独特的气息,都比人散发的气息要好,散发芬芳的人简直稀有。”(《稀有》)
蔡皋的文字毫无那种借物或托物的匠气,她甚至不是简单地移情于物,而是真正将众生视为生命,将世界看成一个众生有爱的情感共同体。因此,她会看见长着灰红羽毛的雄斑鸠向雌鸟示爱,会看到它跟在她身后频频鞠躬(《恋爱日》)。她也读懂了寿眉鸟在枝头说完“你吃了吗”之后兀自飞走,留下树在风中痴情地等待。(《痴情》)
读者或许想问:究竟要什么样的生命状态才能孕育出这般灵性的文字啊?《人间任天真》里不乏对文字与书写的多重隐喻。蔡皋总是变换方式来述说她对书写或文字的理解。
她说文字是抚摩:“你的书写就是抚摩,眼睛也是抚摩。”(《遇》);她说文字是新叶:“我希望我的文字可以在春的晕染中成为小小的新叶。”(《新叶》);她说文字是追光:“阳光晶晶亮亮照在我的笔记本上,照在我握着笔的手上,文字在太阳面前也有羞涩,只愿在它温柔的光辉中一个接一个地出来。”(《接光》);她说文字是下雨:“文字也学了雨的样子,一沱一沱地来,它留不留得住,要看你有不有办法把它们请去你的心田”(《字雨》);她说书写就是从白云降落于土地:“云朵一样洁白的纸上,我们书写,为纯粹,为我们所遇之美好作小小的见证”(《见证》);她说,文字是雪花:“文字写在白色的纸上,如同印在雪花上,我想每一朵雪花上的故事是万千神秘的存在,有多少文字被人读到?”……
由是,在蔡皋这里,书写的价值从来就不止于工具或方法,它所抵达的是生命存在的本质。唯其如此,蔡皋的文字才不拘章法,就像风吹草低或风行水上一般自然天成。别的不必说,只要看看《人间任天真》里的那些标题,它就完全碾碎了一切文人式的精致。看得出,蔡皋不太可能是揣着某个标题去创作,恰好相反,她一定是有感而发地写完一段话,才从那段落里,像拈花一样拈出一个词语作为标题:《字籽》《痴树》《知小》《更好》《你们啊》《慢些子摇》,还有一篇居然就一个字:《也》。
蔡皋不在意形式,她在意的是如何以文字来存留时间。我特别喜欢《人间任天真》里那些关于时间的开示。它可能是海栀子花的开放:“千百年来,它就是旁若无人地开的,此刻与千年都是一笑而开,它的开放使当下有了无限的意义”;它可能是黄昏在院子里散步的老人家:“随随便便,几十年的时间就在朝夕之间”;它可能是一处光斑:“一切生命在光的面前都是一种光斑的存在”……
掩卷之时,不得不说,《人间任天真》才是不折不扣的“美”之书,文美、画美、装帧美。而所有这些美,都是蔡皋从“一地鸡毛”里发现的“云天锦绣”。与其说那是画家的审美敏感,不如说是蔡皋的生命态度或生活艺术。
大美艺术何以成就?蔡皋给的答案只有两句话:天真最爱天真,美只爱美。
原文首发于《时代邮刊》第508期
2026年5月·新青年
编辑 | 胡晨曦
终审 | 黄 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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